有些“语言进化论”的鼓吹者们,每每晃着油光水滑的脑袋,搬出“适者生存”的“科学道理”来。他们说方言的更迭如同生物的演化,该淘汰的终要淘汰,该兴起的必然兴起。这般论调,听来颇有些达尔文的腔调,把社会现象用了自然科学的名词来解释,似乎增加了其科学性。
我就见过几位这样的“语进派”学者,最擅长的手段便是将社会的干预伪装成“自然规律”。拿着国家推普政策为幌子,把限制方言被冠以“提升国民素质”的大帽子,从而,许多地方方言因学校、媒体、公共空间的政策限制而逐渐式微。语进派却对此振振有词:“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。”
实际上,语言变迁的过程远比那些“语言进化论者”描绘的简单模型要复杂得多。文化的存亡并非宿命,而是无数个体和群体不断选择的结果。一个显而易见的反例便是希伯来语的复兴。
两千多年无人使用的语言,竟然能在现代复活,成为一个国家的官方语言,这本身便是对“大势所趋”论调的有力反驳。犹太人从未将希伯来语看作一门“过时”的语言,而是始终将其视作民族文化的核心与灵魂。他们用教育系统、文学创作、宗教仪式等方式,硬是将这门语言从历史的尘埃里拉了回来。若是按照语进派的逻辑,希伯来语早该在“优胜劣汰”的进化中灭绝了,可事实恰恰相反。这不仅说明语言的命运是可以被人为主导的,也证明了所谓的“趋势”不过是人为制造的幻象。
同样的例子还有加泰罗尼亚语。曾经的西班牙当政者佛朗哥,曾以固执的性格,试图彻底抹杀这门语言,一时当地孩子不会说母语的现象甚众。而当佛朗哥时代结束后,加泰罗尼亚语却迅速复兴,其背后是无数民间力量的坚持与努力。这再次说明,语言的存亡并非固定的轨迹,而是人们选择的结果。
东瀛的故事最是耐人寻味。江户时代,日语里汉词只有两成,绝大多数都是和词,民间95%不认识汉字,多数只会假名。而到了明治年初,大政奉还,日语变成汉词占七成,和语只剩三成,汉字变成了日语习惯。而再往后,西学东渐,那些穿西装的日本官僚们便道:“汉字乃‘Chi Na’遗毒,当尽数铲除!”和语词开始生造出一大片;后来军靴踏遍东亚,又改口说:“汉字乃东亚共荣之基,当发扬光大!”再往后,二战日本打了败仗,吃了两颗原子弹,于是在美军的淫威之下,汉字差点被废除,最后经过双方谈判妥协,折衷的限制汉字令出现。汉字使用率又开始下降。原来,汉字所谓“自然发扬”“自然淘汰”,全系于文部省一纸命令。

日本近代存在一个显著的汉字词上升期
而印尼语的故事最是讽刺。这个万岛之国建国时,现代印尼语的母语人口近乎为零。这门廖内群岛的马来方言,经过标准化处理,竟规定为新生的“民族语言”,丝毫不顾及本土强势的爪哇语。而把印尼语作为国语的目的,却是这个国家不切实际的政治野心——吞并马来西亚。于是一门外族语言就被民族主义者用泛马来主义的浆糊黏在国策上,当局宣称这是"历史的选择"。虽然大马来西亚主义毫无意外地流产,但这门人工语言,却靠着义务教育与电视广播的强力灌溉,竟真在千岛之国的文化土壤里扎了根。根据2010年的统计[^1]:印尼语成为19.94%印尼人的母语,仅次于爪哇语的31.79%,排第二。由于印尼语在年轻人中使用比例更高些,可以预见未来将成为印尼母语人数最多的语言。而若加上持第二语言者,印尼语普及度达到92%,发明印尼语作为全国通用语言的初衷,彻底达成了。
再回看国内某些“语进派”的嘴脸,他们为了推销自己的“语言大一统”迷梦,不惜编造“南方方言阻碍经济发展”“方言使用者素质低下”之类的谎言,甚至刻意煽动地域歧视,把语言差异扭曲成先进与落后的对立。他们那套理论,本质上是要用各种社会压力打造一个“全国同声”的乌托邦——仿佛只要消灭了方言差异,社会就能自动进步,经济就能自然腾飞。殊不知,这套逻辑不过是把自私目的包装成“历史必然”,把圈子意志美化成“自然规律”,活脱脱一副“我要你死是为你好”的嘴脸。
所以,语言哪有什么“大势”?如果我们去相信“语进派”学者的鬼话,就相当于跪着的人,偏要编出个“地心引力”的科学理论,好解释自己膝盖为何发软。
参考文献
[^1] 印尼当局2010年的语言统计,标题:Kewarganegaraan Suku Bangsa Agama dan Bahasa Sehari-hari Penduduk Indonesia